霜降过后,渤海湾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南大港的盐碱地上,芦苇由青转黄,成片成片地耸立在港坡上,风一过,沙沙作响。
南大港产业园区老科协的办公室里,年过七旬的苏国华把一摞材料摊开在桌上:一份是旱碱麦加工科普示范基地的近况;一份是准备带到企业去的技术需求清单,还有一页,记着几位老专家最近的身体状况。他翻得不快,看到要紧处,就在本子上添两笔。

南大港是原来的老农垦区。现在盐碱地上能长庄稼,靠的是一代一代人跟土地较劲:改土、引水、选种,把不长东西的地一亩一亩盘活。生在这里、干在这里的人,大多有一种相似的脾气——话不多,事要办成。苏国华就是这样的脾气。他自己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大白话:“做事要认真干干净净,做人要踏实堂堂正正。”
像这样的早晨,从他2009年担任南大港老科协会长那年起,已经重复了十几个年头。退休前,他是南大港产业园区发展和改革局的干部,当时是一局多能,其工作包含着工信、商务、安全生产、招商、科技、科协等职能,在这片盐碱地上工作了40年。他在职期间,是南大港1958年建制以来第一位获得教授级正高级技术职务的专业技术人员;曾多次被评为“河北省技术改造先进工作者”;2002年获“河北省质量标兵”称号。离岗和退休后,根据园区区党委、区管委会的安排,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老科协,成为南大港老科协的会长。他也是河北省老科协的第六届理事。
南大港老科协成立于2009年12月,是沧州市所辖县、市、区中成立最早的一家,126名会员里,教授级高级职称1人、副高级职称46人、中级职称79人。怎样把这支银发队伍拢起来、用起来,让“余热”真正变成“热量”,成了苏国华担任老科协会长后反复琢磨的一件事。
一、一副担子,接得住、扛得起

老科协成立之初,摊子新、底子薄,很多事没有现成的路可走。苏国华接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而是摸底。他带着几位老同志,把120多名会员一个一个过了一遍:谁常年跟农业打交道,谁在机械、石油化工、五金企业干了大半辈子,谁熟悉教学,谁擅长医卫。专业特长、身体条件、能出多大的力,都记进一本册子里。
在他看来,会员名册不是花名册,而是一张“作战图”。哪件事该找谁,心里得有数;哪个人适合进校园讲课,哪个人适合下车间看设备,也不能含糊。摸清底数之后,老科协的活儿就慢慢有了章法:科普宣讲有固定的队伍,企业服务有对得上口的专家,建言献策有能拿笔杆子的人。
120多名会员,散在园区的各行各业:有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技人员,有在机械五金石油化工装置旁站了几十年班的工程师,有教了大半辈子书的老师,也有在医院里看了几十年病的大夫。人退了,本事没退。可本事要变成事,得有人去请、去约、去安排。有的老专家退下来就不愿再抛头露面,他就一户一户上门去请。请动一个人不容易,请动一群人更难,他就一趟一趟地跑。
就这样,协会也慢慢攒下了一些“家底”:一份能对得上口的老专家名单,一套跑熟了的部门和企业联系渠道,一批愿意跟老科协合作的企业、学校与农业基地。这些东西不上报表,却是干事的本钱。
规矩也随之立了起来。协会定期碰头议事,重要事项集体商量,不搞一言堂:每年按上级老科协的部署和园区的发展思路排出任务,一件事一件事往下落实。老同志做事讲究“有个说法”,他就把每一次活动的来龙去脉、每一份材料的去向,都留下记录,谁办的、办到哪一步,翻本子就能找到。
学习这件事,他抓得比谁都紧,头脑里始终绷紧了政治这根弦。老科技工作者退下来后,最怕的是“跟不上”形势和科技发展。政策在变,产业在变,技术在变,讲老话、办老事,就容易使不上劲。老科协把学习摆进议事日程,党的创新理论、上级老科协的要求、园区产业发展的新情况,一条一条讲给会员听。苏国华自己先学,学完了再讲,讲不明白的地方就回去查、去问。
和苏国华聊起来,感到他对老科协的定位很清楚:党委政府有需要,老科协就往前靠,为政府提供真实情况;企业有难题,老科协就去搭手,为产业提供有效支撑;老科技工作者有诉求,老科协就要管,为会员提供可见服务。这三句话听着朴素,落到具体事上却都不轻松——往前靠,意味着要能拿出真东西;去搭手,意味着要懂企业的行当;要管,意味着肯替老同志跑腿、说话。
刚退休那年,有人劝他歇一歇,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享享清福了。他没有这样做。他把退休看成换了个岗位,而不是卸了担子。协会没有多少现成的条件,他就用脚去跑、用嘴去说、用人情去攒,哪个部门能给政策,哪个企业有需求,哪个学校缺科普资源,他一家一家去对接。日子久了,园区里不少人都知道,老科协有个“闲不住”的苏会长。
二、一支笔,写进盐碱地里

苏国华是搞经济工作出身的,笔头上有功夫。他曾在国级刊物《经济论坛》上发表《当前工业企业亏损的原因及对策》《狠抓两个根本转变搞活农垦工业经济》等多篇文章。他还带着《发挥农垦自身优势以项目促进经济发展》的论文,参加过全国农垦经济研究会年会。这些文章写的都是脚底下这片土地上的事:企业怎么活,农垦怎么走,项目怎么引。
这个“琢磨事”的习惯,被他带进了老科协。他常讲,老科技工作者的长处是懂行、知底,建言献策不能拍脑袋,得下到车间、走到地头,把话说在实处。围绕园区产业结构、企业技术短板、盐碱地综合利用这些题目,老科协组织会员座谈、走访、比对,把零散的情况归拢成有条理的建议,报送园区党委、管委会。有的建议不长,一页纸的篇幅,却是几个老同志跑了多少趟攒出来的真知灼见。
园区推进国有农用地规范管理、工业园区安全风险整治、企业技术改造这些事,老科协都组织会员参与讨论和调研。老同志们看问题有他们的角度:文件怎么定,落到车间、落到地头会碰到什么,哪些环节容易卡住。这些从基层积攒出来的经验和判断,被整理成几条明白话递上去,比长篇大论更管用。
盐碱地是南大港的“底色”,也是老科协很上心的一块工作。习近平总书记视察沧州时对盐碱地综合利用、旱碱麦产业发展作出重要指示,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心里更亮堂。老科协把服务的方向往这儿靠:旱碱麦怎么种、怎么加工、怎么把产业链拉长,成了老科协反复讨论和建议的题目。
旱碱麦是这一带的“区域品牌”,耐盐碱、抗干旱,磨出的面粉筋道、麦香浓、加工出的食品有嚼劲。过去卖原粮,价钱上不去;如今做成麻叶(沧州传统面食)、糕点,身价就不同了。这条链子上,一头是地里的收成,一头是车间里的工艺,中间还隔着技术、标准和市场。老科协能使上劲的地方,就在这中间。
2024年5月4日,沧州市旱碱麦加工产品科普示范基地在南大港和丰收食品有限公司揭牌。这家企业以旱碱麦为主要原料,年加工能力1000吨,产品销往河北、山东、天津、北京等地,“丰收麻叶”制作技艺还被沧州市人民政府批准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揭牌那天,苏国华与公司总经理杨丰收一起把红绸揭开,掌声在车间外的空地上响了很久。谁能想到,为建这个项目,在选址时,苏国华带领企业,从酷暑到寒冬雪花飘飘,历经了两年五次拔撅子,六次选址。因在雪地里奔波滚爬,双膝受寒,时而复发,至今未瘉。也正是由于他们的努力,南大港有史以来,第一家获国家《食品生产许可证》的食品科技企业,在南大港落地,建成投产运营。历经的艰辛,他历来是默默不语。
这个科普示范基地是由沧州市老科协建立的。牌子挂起来,不是多了一块匾,而是要打通一条路:人才往企业走,技术往车间走,成果往产业走,基地要逐步建成旱碱麦加工技术的科技成果转化平台。苏国华清楚,老科协拿不出设备、投不了资金,能给的是“人”和“眼力”——把懂行的老专家请到现场,把能对上口的资源牵到一起,帮企业在关键处少走弯路。
老专家到企业,不光是看设备,还帮着看管理、看标准、看安全规程。有的问题当场能说清,有的要回去查资料、请同行,过些日子再来第二趟。企业最认这个“再来一趟”——不是来转一圈、拍张照,而是把事跟到底。
这些年,南大港的创新主体在长个儿。南大港老科协帮扶过的和丰收食品、宏翔软体家具、益清环保等企业先后被评为河北省科技型中小企业。科技型企业一步一步发展背后是一茬茬科技人员的接力,也有这支银发队伍添的那一把柴。苏国华不喜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他说得最多的是“踏上了经济发展的快车”“都是大家干的”。可园区里那些跑过现场的人知道,一把柴一把柴添起来,火才旺。
三、科普一堂课,讲到企业、讲到社区、讲到孩子心里去

在南大港,苏国华还有一个身份更为企业职工和学校孩子们熟悉——科普宣讲员。苏国华一直担任着沧州市和南大港产业园区企业、学校的“科技特派员”,这个称呼他听得顺耳,也做得实在。到老科协后,他17年如一日,带领科普团队,先后会同园区组织、老干部、关工委、发改、工信、科技、科协、教育、团区委等单位,联合举办科普进企业、进学校、进社区活动。赠科普图书,把流动科技馆开进企业、校园、社区,办科普讲座,组织企业职工、社区居民和学挍孩子们参观科普教育基地,形式一年一年换,劲头一年比一年足。对那些很少走出园区的孩子来说,一台能动手操作的展品、一场能提问的讲座,往往就是科学第一次露出面孔的地方。
他配合园区发改、工信、科技、科协、关工委等有关部门,参与建立并挂牌科普科技教育基地10个,组织几十场科普活动。内容从农业技术、企业技术创新、青少年科普展览,到安全宣传、粮食蔬菜安全,再到农耕文化、非遗文化,一年一年往下排,每年吸引数百名企业科技人员、青少年学生参加。有人问他,一个搞经济工作的老同志,怎么讲得动这些题目。他的办法是笨办法:讲什么,先把什么弄明白。
展品的装卸是个体力活。他年纪大了搬不动,就站在旁边清点,一件一件对名单,哪个箱子放哪个展台,记得比年轻人还清楚。学校的老师发现,科普活动搞过之后,孩子们问的问题变了:从“这个好玩吗”,变成“这个为什么能这样”。
讲一堂课不难,难的是十几年不断线。学校的课表要迁就,企业的班次要迁就,天气、场地、设备,哪一样出岔子都得重新安排。有时候一场活动要改三四回时间,他就一趟一趟打电话,直到定下来为止。人们劝他,年纪大了,少跑两趟。他嘴上答应,转过身照旧去现场。
他积极学习新知识。退休后重返讲台,面对崭新的教学理念和多媒体的教学方式,他从头学起,一个键一个键地敲,硬是把课件做了出来。他说,孩子们天天看屏幕,你站在台上只会念稿子,讲不到他们心里去。
每次宣讲前,他都要提前到现场,看看投影亮不亮、音响通不通、电脑里的文件能不能打开。有一年为到企业给青年职工宣讲做准备,他提前一天骑着电动车去看场地。返程时赶上大雨,电动车前轮又爆胎,他只好瘪着胎、冒着雨,一路把车推回家。第二天,宣讲照常进行。
他讲过一句话:“科普青少年,就是科普中国,就是科普未来。”这句话他讲了很多遍,也做了很多遍。讲完课,他不急着走,留出时间让孩子们提问。有的孩子问得没边没际,他也认真答;答不上来的,就记下来,回去查了在告诉孩子们。他说,孩子们的问题不能糊弄,糊弄一次,可能就掐灭了一个理想的念头。
科普的讲台也不只在教室里。南大港有旱碱麦,有非遗手艺,有湿地和候鸟。2024年7月,南大港候鸟栖息地作为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二期)的组成部分,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都是科学普及的第一手的好材料。
在老科协的科普内容里,农耕文化、非遗文化一直是“保留节目”;孩子们从小看着芦苇和候鸟长大,把家门口的这些科学讲透,科学就不再是书本上遥远的名词。一片芦苇为什么能留住那么多鸟,一把麦子怎么变成一块酥脆的麻叶,一门老手艺里藏着多少门道——这些“家门口的科学”,讲起来最抓人。
四、一团火,把余热烧成热量

苏国华“老牛奋蹄、只争朝夕”的奋斗精神和工作状态,在园区是出了名的。他不习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喜欢往现场跑:企业车间、学校教室、社区、田间地头、基地大棚里,哪儿有活儿就往哪儿去。跑得多了,情况就熟;情况熟了,说话才有分量。
他随身带本子,走到哪儿记到哪儿。哪家企业提了什么技术难题,哪个学校缺什么科普器材,哪位老专家最近身体不好,记下来,回头一件一件去办。有些事情办成了没人知道,办不成也没人催,他就自己盯着。协会的同志说,跟苏会长干活,最怕的是“忘了”,因为他一定会回头问。
2021年,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之际,苏国华被园区党委评为优秀共产党员;2022年,他被评为河北省老科学技术工作者先进个人。荣誉来了,他反倒更忙,用他的话说,评上了就得对得起这荣誉。
老科协是“老科技工作者之家”,这个“家”字,他看得很重。每年重阳节前后,全国老科技工作者日期间,老科协都组织老科技工作者开展趣味体育健身活动,让老同志们聚到一起,动一动、说一说、笑一笑。谁家老同志生病住院,协会要去看看;谁在待遇、权益上遇到难题,协会要帮着问、帮着跑。这些事不出成绩,却最见人心。
他常说:老科协的工作,一半是做事,一半是做人。做事要经得起查,做人要经得起处。老科协的工作人员跟着他跑现场,学会了怎么跟企业开口,怎么跟学校商量,怎么把一份材料改到能用。他不太讲大道理,更多的是把活儿摆出来,让人跟着干一遍。
有人问过他,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图什么。他的回答很实在:能干一点就干一点,别让手里的活儿停下来。他的时间表排得并不比在职时松:上午看材料、对情况,下午跑现场、见人,晚上整理记录、改稿子。一年下来,本子要用掉好几本。
傍晚,南大港的风小了些。港坡上的芦苇被夕照镀上一层浅金,远处的湿地泛着亮。苏国华从企业出来,把本子塞进包里,说明天还要去一趟学校,看看新到的科普器材怎么摆。
一个人能做多少事,其实有限。可一个人把心放在一件事上,时间长了,事情就不一样了:120多名会员的名册变成了一张能打仗的图,一块科普示范基地的牌子连起了一条产业链,10多个企业和青少年科普教育基地连起了十几年的课堂,一本本记满字的册子连起了一群人的信任。
园区老科协的同志记得,很多活动方案上,最后一栏联系人写的是苏国华的名字。名字写在纸上不重,落到肩上就是一趟一趟的跑。盐碱地上的芦苇年年枯了又青,一个把余热烧成一团火的人,也年年把力气花在这片土地上,这就是这位基层老科协会长最本分的答卷。(南大港老科协供稿)